尼泊尔叫停与美国警卫合作专家:担忧美方存在和尼军方扩权

本周,尼泊尔内阁决定向美国方面通知称,尼泊尔将不再推进“美国各州国民警卫队与合作伙伴国交流计划”(SPP)。尼泊尔联邦事务和总务部长什雷斯塔还强调,尼泊尔方面与美方的通信只通过外交部进行,尼泊尔军方和美国直接通信“对国家没有好处”。

《外交官》杂志6月22日报道称,尼泊尔总理德乌帕政府之所以拒绝SPP,是因为担心这是让尼泊尔参与“军事联盟”的陷阱。报道指出,现任德乌帕政府与2015年、2017年、2019年的时任尼泊尔政府一样,都对SPP在抗击自然灾害上的作用感到印象深刻。然而,在尼泊尔,该国民众明确反对带有军事联盟意味的外国项目。最终,德乌帕政府拒绝接受SPP。

“许多尼泊尔国民传统上就对美国在尼泊尔的存在持怀疑态度,这些尼泊尔国民在千禧年挑战(MCC)协议争议期间就表达了反对声音。”尼泊尔政策研究所(NIPoRe)发起人、任教于尼泊尔公立特里布万大学国际关系和外交系的桑托什·夏尔马·普德尔(Santosh Sharma Poudel)对澎湃新闻()表示。

普德尔还补充说,尼泊尔各方反对SPP的背后除了对美国的怀疑情绪,也包含担忧尼泊尔军方在外交接触上架空外交部、不愿尼泊尔卷入大国竞争,等等。

与早前的千禧年挑战(MCC)协议争议类似,SPP掀起尼泊尔政坛和社会讨论的过程也是一波三折。

《外交官》报道称,早在2015年10月,尼泊尔就申请加入SPP。据联合国网站,2015年4月25日早上,尼泊尔发生了里氏7.8级大地震;地震过后,数千人死亡,到处都是坍塌的建筑物。尼泊尔灾害频发,因此在2017年和2019年都表露过要加入SPP的意愿,争取通过SPP帮助抗击自然灾害、推动灾后重建。

“尼泊尔军方向美方寻求在SPP上合作,有乍看起来很合理的理由。2015年尼泊尔大地震让我国急需获得支持,并就未来的灾害做好准备。”普德尔对澎湃新闻说,“然而,军方没有遵守规矩,而直接自行和外国接触了。”

普德尔解释说,尼泊尔军队可以较为大胆地在接触外国方面上踏出步伐,是因为尼军队本身就是该国的一种权力中心。“直到2008年废除君主制前,尼泊尔军方都对国王有很高的忠诚度;军队不仅仅依赖名义上领导他们的文官政府的资源,也直接从联合国维和行动、大型政府建设项目中获取大量资金。”普德尔说。

然而,SPP长期未引起尼泊尔公众关注。与之相比,MCC协议的争议就在尼泊尔社会迅速引起了关注和讨论,甚至催生了大规模的抗议活动。

《外交官》报道称,之所以近来SPP突然引起尼泊尔舆论关注,是因为尼泊尔MCC协议于今年2月27日获得批准后,美国在短时间内对尼泊尔开展了一系列高层外交活动。美国的这种“狂热外交活动”引起观察家们怀疑,这背后是否有什么“阴谋诡计”。

与此同时,SPP草案被泄露在尼泊尔的网络上。据《环球时报》报道,根据泄露的内容,美国犹他州将与尼泊尔建立合作伙伴关系。在尼泊尔法律框架下,犹他州国民警卫队可以在尼泊尔商定区域进行驻扎和活动,建造、改造或使用部分设施;犹他州国民警卫队可以与尼泊尔军队在高海拔地区进行联合训练,对尼军进行军事培训,为尼军提供轻型和非致命性装备以及网络安全培训等。美国将通过尼军向尼泊尔捐赠5亿美元用于SPP的实施。SPP的最初有效期为5年,除非有一方提出终止,否则该协议将永久有效。

SPP的内容被公开后,立即在尼泊尔舆论场引起轩然。《加德满都邮报》等尼泊尔媒体报道时指出,SPP计划是美国“印太战略”的一部分——这尤为触动尼泊尔舆论的神经。

“SPP直接和军事有关,我们已经看到了美国军队在伊拉克、阿富汗等国的失败,这显然会让尼泊尔公众担忧和美国的军事往来。而且,尼泊尔对不结盟的外交政策向来有承诺和坚持,所以我们最好远离SPP,以避免任何附加条件的产生。”在海外高校就读的尼泊尔留学生小卡(化名)对澎湃新闻说。小卡认为,尼泊尔公众对MCC协议的态度还显得比较两极分化,但对SPP的反对声音就要显著许多了。

在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部主任钱峰看来,SPP的草案被泄露是“偶然中的必然”。他对澎湃新闻解释说:“一方面,尼泊尔政党林立、党争激烈,舆论生态复杂多元,各党派背后都有支持自己的媒体。另一方面,SPP是MCC之后事关尼国家发展和主权利益、同时涉及对外关系和大国竞争的大事,很难、也不可能保密。此外,尼的国情政体决定了SPP不可能以秘密协议的方式签署,迟早也会被舆论、公众和各政党知晓并由政府正式批准,尼军方在这个问题上不敢、也不会跨越政府。 ”

SPP草案遭泄露后,尼泊尔政坛和美方的反应堪称混乱。美国驻尼大使馆就表示,上述草案是假的,不过尼泊尔曾于2015年和2017年两次申请加入SPP,而美国在2019年接受了尼方的申请;美国大使馆还强调,SPP从过去到现在都不会让尼泊尔和美国组成安全或军事联盟。

但据《加德满都邮报》6月16日报道,尼泊尔军方发布声明说,他们并没有与美国军方或美国政府达成任何协议,也没有在推进类似的协议。《加德满都邮报》指出,尼泊尔军方声明与美国大使馆的表态自相矛盾。

另外,6月19日,尼泊尔联邦议会众议院国际关系委员会召集总理德乌帕展开质询,该委员会要求德乌帕政府向议会提供与SPP有关的所有文件和通信内容。尼泊尔前外交部长拉梅什·纳特·潘迪 (Ramesh Nath Pandey)评价说:“SPP事件是一场国家悲剧,这是该国外交机制的彻底失败。对SPP议题的处理不当造成了信任危机。最大的问题是:在这个国家还能信任谁?”

《加德满都邮报》引述分析称,SPP事件暴露出尼泊尔文官政府和军队两个层面上的外交失败。普德尔指出,尼泊尔军队在权责和实力上的不匹配是造成上述政策制定混乱的原因之一,而尼泊尔媒体报道中展现的尼泊尔官员、党派间的“甩锅游戏”和政治争吵则是“民主国家中的常态”。

《外交官》指出,SPP是一项表面看上去和平的双边合作计划。然而,一些批评家指出,SPP有更深层次的军事目标,不仅会对尼泊尔内部安全造成影响,也会影响尼泊尔和中国、印度等邻国的关系。

美国驻尼泊尔大使馆试图改变尼泊尔民众的看法,其大使馆网站称,美国各州的国民警卫队可以帮助伙伴国家应对地震、洪水、山火等自然灾害,美方可以分享其一线工作者的最佳方案和应对能力。

然而,尼泊尔的批评者坚持认为,尽管帮助应对自然灾害的初衷很好,但SPP由美国国民警卫局管理以美国国务院外交政策目标为指导,并由美国各州国民警卫队的高级军官执行,以支持美国国防部的政策目标。即使是美国国民警卫队的网站也直接表明,SPP可以促进更广泛的接触,跨越军事、政府、经济和社会领域。

“换句话说,SPP是一个多用途的工具,在人道主义参与的整体外衣下推进美国广泛的政治和战略目标。”《外交官》在报道中如是写道。在尼泊尔与美国签署MCC协议以推进经济合作时,就有舆论担心美国将利用MCC协议在尼泊尔开拓军事存在。“正因为之前有了MCC的争议,反对者担心美国会进一步以SPP来坐实其在尼泊尔的军事存在。”普德尔说。

除了SPP有将尼泊尔绑上“印太战略”战车的嫌疑,尼泊尔军方在SPP事件中的角色也让尼国内舆论和观察人士感到担忧。“尼泊尔军方直接和外国通信,但外交部陷入了袖手旁观的局面,这让尼泊尔的外交政策观察人士感到担忧。”普德尔对澎湃新闻说,“对于来自不同党派的尼泊尔政治人物而言,他们担忧SPP影响他们在接下来的选举中的表现和政治命运,而且他们也不希望军队可以不咨询文官政府就签署这样的协议。”

普德尔评价说,有一些尼泊尔政治人物可以从美国遏制中国的外交努力中获取利益,然而这种“暴利”活动将严重危害尼泊尔的信誉和其与邻国的关系,更削弱了尼泊尔的国内政治制度。

为了表达反对声音,许多尼泊尔人在社交平台上积极地讨论SPP,倾诉自己的不满声音。小卡观察到,社交平台已经成为尼泊尔舆论和讨论的有力工具。“来自网络舆论和讨论的压力会直接流向政党。考虑到尼泊尔是一个多党制民主国家,所有公民都是选民,他们可以投票选出执政领袖,也可以投票将他们赶下台。因此,无论是在社交平台上还是通过街头抗议,公众对SPP议题的看法自然会显得重要。”小卡说,“更何况,SPP草案内容和有关信件内容遭到曝光,可谓是火上浇油,使得民众对官员和政党人士的不信任感变得更多了。”

从MCC到SPP,美国撬动尼泊尔政坛的攻势很是显眼。据《加德满都邮报》6月11日报道,当时,美国陆军太平洋地区司令查尔斯·弗林(Charles Flynn)到访尼泊尔;许多消息人士猜测,弗林访问的议程之一就是劝说德乌帕接受SPP。

钱峰对澎湃新闻分析说:“近年来,尼泊尔政局动荡,各党派分裂重组频繁,为外部势力介入创造了可乘之机。加之美长期在尼培育亲美势力,深度渗透了尼一些媒体。”

除此之外,尼泊尔社会也有人提出“联美对冲中国”的设想,个别政治人物也希望通过与美国接触来让尼泊尔实现大国之间的利益最大化。“这都让美国向尼泊尔兜售SPP的努力显得比此前更加顺畅。”钱峰说。

有分析称,考虑到尼泊尔今年年末会进行全国大选,尼政坛可能再次洗牌,因此美国与尼泊尔间合作项目处于不确定性之中。普德尔认为,SPP、MCC等争议事件都会是年底大选中的因素,但可能不会构成最核心的议题,因为几乎所有尼泊尔主流政党都与促成上述合作有关。“然而,这一议题有可能会被看做一道民族主义测验题;另外,政党和候选人可能会散布与之有关的虚假消息来为自己获取政治利益。”普德尔说。

除尼泊尔外,南亚多国于近日陷入了政治和经济危机。与尼泊尔2015年地震类似,危机往往是域外国家扩大介入和参与的契机。据半岛电视台6月23日报道,面对斯里兰卡的经济危机,印度便高调表示,该国准备在已经提供的4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268万元)贷款和援助外进一步提供援助。《环球时报》刊文称,印度正试图向斯里兰卡树立“救世主”形象,其于南亚地区扩大影响力的尝试也迎合了美国“印太战略”。

“美国对南亚国家扩大影响力的方式包括:军方高层往来、战略对话、人员培训、联合军演、军事训练、反恐、情报支援、装备和技术援助、探讨商签类似《访问部队协议》(VFA)等等。”钱峰说,“中国从不干涉他国与别国发展正常合作关系,与南亚多国有着多层次、高水平的军事合作关系,战略信任水平很高,警惕和坚决反对美方在这一问题上假合作发展、维护地区安全之名,行挑拨离间、逼迫他国选边站队之实。”

More From Author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